雨過天晴。
雨過不晴。
:::
『你嘗過被夢想綁住, 不能高飛嗎?』
抱歉。阿普心默念。
他的夢想是當上警察, 他做到了, 而唯一的問題是他竟神差鬼使地濫用職權, 為這傻女孩找零件。
窗外雨音滴滴澾澾, 伴隨一板一眼的敍述聲。翩翩卻聽得入迷, 也分不清是沈醉於案情、還是阿普的聲音。她轉動把手, 接過了案情分析,為對方分析案中疑點。
翩翩生性聰明, 阿普對這幫手很自豪, 許多重案亦是他倆破的。
敘述到此為止,她把手中的工作完成, 提起油燈, 令貨倉漆黑中唯一的光源映在阿普嚴肅臉上。
「做甚麼?」被光線閃到眼眸,阿普苦惱問, 他跟不上翩翩思緒, 正皺起眉頭。
而他的痛苦可把女孩逗樂了: 「讚我呢?」
「這可是當初說好的, 妳的分析換妳的零件。」
「賺一句好話也不行嗎, 吝嗇——」
見阿普不想回答, 她也收回玩笑, 提油燈鑽進大機件下, 嵌拼最後部分。沉默好一段時間, 翩翩還是耐不住, 發話道:
「你常唸的大盜足石, 恐怕過了雨季便捉不到了。」
阿普一聽, 興緻來了, 嗯了個悶音, 待她接話。
大盜足石是這亂世中臭名遠播的, 可惜行蹤鬼祟, 警局中人拿這耗子沒法。滿腔熱誠的阿普, 自然以逮捕足石為目標。
「你回想足石近數年行事, 也只在雨季出現, 而且同一地方不留超過一雨季。這次碰巧出現在這, 機會可是眨眼便失!」
「妳有辦法捉他?」
「攔他逃走路線, 以贓物數量之多, 他必行動壯觀!」
阿普沒好氣: 「小鎮雖小, 也不能守住所有出入口。」
翩翩聽出他話中晦氣, 爬出機件底, 一張沾染油污的臉氣呼呼: 「假如我是足石, 打定乘飛鳥逃, 讓你看到也捉不到!」
阿普看她輕拍那飛行器, 外型如鳥帶翼, 伴她的意氣輕發, 忍不住輕笑。
「別笑! 雨季一過, 我要飛鳥令你笑不出。」
「啊? 弄好了嘛?」
「對! 而且跟你打賭雨不過明天!」
「不用。」他知勝算不大。尤其她十拿九穩地提出。
「所以, 警察阿普再不努力, 他的分析腦袋和足石也飛走的喔! 而我, 亦被這場雨困得夠久了。」
接著, 她興高采烈說她的飛行夢。
『你嘗過被夢想綁住, 不能高飛嗎?』
他想起這話。那是他第一次遇見翩翩。
當初他接不肯定消息, 獨自待捕足石, 不料大盜碰不到, 初手小偷來潛零件卻抓住一個。被抓的翩翩嚇得不輕, 大哭不止。
這句「不能高飛」論, 就是出於她口裏, 不過少了份激昂, 多了份眼淚鼻涕的震撼。
阿普被她哭得沒法。一個未盜先被抓的孩子氣, 他能拿女孩怎麼辨? 他只好答應她找來過氣零件, 要她別做傻事。得知她出色分析能力又是後話了。倒是他佩服於對方能以舊零件拼湊出飛行器, 枉他還擔憂零件的不適合。
那時, 翩翩與阿普熟絡了, 沒了當初那份小心翼翼, 任意扮起阿普平日語調, 假裝無奈, 老成道:「我不像你那般傻, 別笨了, 區區小事那能難我?」
說罷更自顧自哈哈大笑。
見好意不被領, 阿普卻真無奈起來, 後悔當初一時心軟, 放了這個教人生氣的傢伙。
:::
第二天, 雨勢之大要把石地也打出洞兒, 令古色古香的小鎮困在迷霧中。阿普可苦了, 今早大盜足石再出現, 弄得鎮上南方雞犬不寧, 還要冒雨調查。幸好翩翩為借貨車載飛鳥, 替南方工廠老闆運貨, 讓他乘一程便車回警局。
車上一箱箱木櫃, 阿普盯了貨車好一會, 對這傻女孩另眼相看。
「我可有好好地在工作! 」她見他眼神, 抗議道: 「單這個早上, 我可遊遍了整個城! 」
阿普聳肩, 這貨車的與眾不同, 看呆了眼。它的顏色品味不敢恭維, 要不是借車心切, 恐怕沒人想要接近它。
有時女孩對飛行的熱愛教人吃驚, 他曾問她理由。
「因為即使陰天, 雲層後永遠天晴。」她回答。
而這個答案, 令阿普也希望看到翩翩的視野, 期待著引擎劃過天際的一剎。
回到警局跟進足石盜案令人心煩, 車輛早已密切監控, 連行人亦不放過, 但徒勞無功, 大盜與大批贓物不翼而飛。到接近晚午, 上司派他到案發酒館查探情報。
他又冒雨回到南面。直至天開始昏黃, 雨勢亦如翩翩所說漸漸減弱。正當依舊無功而返, 倍感疲憊, 阿普遇到舊朋友, 連忙打招呼道:
「很久沒見。」
「喲, 阿普! 最近混得好嗎?」
「托你的福, 工作很順利。」
「別這見外……我可苦了, 近來老天也給我開玩笑! 完全被生活綁架了呀! 」
『不能高飛嗎?』
阿普突然想問這句, 句正要吐出, 卻被隔壁聲響擋下。是酩酊醉漢在鬧事。友人見阿普凝視, 插話:
「那是工廠的老闆——」
阿普心中一陣擔心, 心念給翩翩工作的人竟如此不正經。他想多問醉漢的事, 友人已經接話:「他也是生活的倒霉鬼! 工廠倒了, 虧空很嚴重, 然後便是這副品德。」
阿普愣住: 「我朋友還在為他工作。」
「被騙了吧? 這年壞壞事連連呢: 大工廠倒閉, 多人失業。接下來足石光臨。今早, 我貸車還被盜了! 你猜是足石做的嗎? 阿普, 替我報失索償啊! 」
「失物哪可索償?」阿普欲嚴肅提醒友人, 倏然一個念頭掃過, 他錯愕, 立住了。他正接近真相。
這陣錯愕維持了好一會兒, 友人在旁說甚麼亦沒在聽。良久後勉強開口:
「抱歉……能問你一個問題嗎? 」
問畢, 他立即趕回警局。得到初步證實後, 他有要事需翻查肯定。
夜色漸深, 連光芒亦吸進黑暗中。一切只餘雨仍稀疏地下, 帶有無言的悶窒。阿普在貨倉找不到翩翩, 飛鳥也搬去了, 便知兩者早起程, 趕明到外找。
仔痛恨自己遲鈍, 到現在才懂去追。跑了數處, 終在東面平地找到她。她套著連帽風衣坐在車蓋上。
「很遲喔。」翩翩抱怨, 看到阿普跑來, 忍不住笑了。
平地只有一盞路燈燃點, 立在貨車跟前, 而飛鳥則停在後方黑暗中。
「妳知我必定到?」
「當然!」女孩輕巧跳下, 衫帽擋去了表情, , 只傳來聲音, 讓阿普猜不透。「要不然, 我挑一輛品味極差的貨車為何?」
見翩翩毫不掩飾, 語氣中盡是諷刺, 他不禁怒火中燃。這女孩到底得知多少事, 竟把自己知道真相也算進去了。想到此, 他憤恨咆哮: 「大盜足石!」
聽阿普道出答案, 對方放聲大笑。她放肆道: 「留這麼多的線索, 還不錯吧?」
「閉嘴!」
又有誰知道, 當初他顫震問友人失車的細節, 聽到答案後那如墜入地獄的心情? 更別提翻查資料發現足石可能是女人。那種猜疑的情感, 他一下子不能處理, 第一個閃過腦海的想法是: 其實一切只是個玩笑?
「別這副被騙的樣, 我可是光明正大, 半句謊言也沒說。」翩翩努嘴。
正是沒半句謊言的騙局才令人髮指。他按耐心中怒氣: 「那句『不能高飛』也是事實? 」
「對! 我可沒想到有警察在。」翩翩直道, 下一秒演出一個欲哭的表情: 「阿普把我嚇的不輕呢。」
一瞬, 他覺得自己所有的情感、所有對於對方的憐憫並無任何意義……原來最令人髮指的是自己的認真。他緊鎖眉心: 「今早貨車上, 便是我們苦苦追尋的贓物吧? 」
「噢噢……你發現啦! 」她傻笑。
「翩翩! 」阿普低吼女孩名字, 卻茫然察覺未必是她的真實姓名。
「別生氣, 我早把逃跑路線告訴你, 消消氣吧? 」
「不怕被我逮捕嗎? 」想當初相識, 偷拿零件的她可是哭了出來的。
「怕呀……」對方坦然道: 「……但你不會。」
「別這肯定——!」
阿普怒吼未定, 一聲欲耳震聾的巨響從後方發起, 他的心少跳一拍, 整個人被不安懾住。回頭見火光直衝雲宵, 照亮夜空天際, 再除除灑下, 映著平地瞬間沉默的二人。
他默然轉身, 翩翩露出無辜的表情: 「我說了你不會逮捕我吧? 現在可有更重要的工作了。」
他冷眼盯她。他完全不認識這人。
「順道一提, 我可有好好的工作。要找個荒地安放炸彈不是易事, 花了我一天的時間……」
阿普沒在聽, 他只是瞄向女孩, 再看向後方的飛鳥。腦海每個部分正拼命運轉, 思緒一個接一個閃逝, 大量而快速。他感受許多, 卻更像甚麼也不能感受。
——曾有一位女孩, 即使混身顫抖, 仍興高采烈地描繪她的夢。
良久, 看阿普靜下來, 翩翩沒了自說自話的勁, 一個噘嘴: 「還是你要抓住我? 」
他依舊不作回應, 矛盾心情助長。可愛堅毅的翩翩與目中無人的足石互相交替, 節然不同的女孩擁有同樣的聰敏。他的思潮彷如身後百變搖曳的焰火, 催促他要得出答案。而阿普這個人、永遠不夠聰明。最後的回憶停駐於雨中的貨倉中。
「這埸雨……真的會停歇嗎? 」他問。
話語出乎意外, 翩翩一愣。
「我斷言雨永不停歇——跟妳打賭。」這便是阿普的回應。
拋下重話, 他俓自取回貨車, 踏盡油門駛向爆炸之處。雨水打在玻璃上, 阿普調出雨擋,讓它一如自己的心左右擺動。
他火速到達, 旋即向長官報告, 投入救援行動, 一切是多麼混亂與焦急。雖沒任何死亡, 但仍有禍及旁人。當阿普再次緩慢下來, 雨漸漸趨無。
『你嘗過被夢想綁住, 不能高飛嗎?』
這話如雨後回音, 縈迴浮現, 教人不可乏視。他只能嘆氣, 靠在貨車上苦悶長嘆。
待雨終停下, 阿普不禁屏息, 傾聽劃向晴天的引擎聲, 帶同自己的歎息和夢。
:::
雨過天晴。
雨過不晴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